天色变得越来越暗沉，那边的一排窗户前微微地亮着光。走廊里渲染开的光亮是浴室里照出来的青白色的日光灯，地板上打出一道白色的长条亮影。岳小晗和陈埕都是躲在亮影旁的黑暗中的，他们背靠着走廊两边的墙壁，在差不多一米的距离内面对面看着对方模糊的脸。
岳小晗想了想，说：“你真打算就这样一直跟你妈怄气下去？”
“嗯。我就想看到她气得忍无可忍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。”陈埕的脸上露出一抹平静的笑容来，变得一点儿也不在乎了，“我真的很期待看到她恨不得杀了我的样子，到那时候一定很有意思。”
“你现在是不是巴不得自己快点死？”看着陈埕满脸掩盖不住的笑意，岳小晗有些生气。
“我倒不是很想死，”陈埕露出牙齿笑了笑，“我就想看到我妈亲自动手把我杀死。”
“你就只会用这样的方式和你妈作对。”岳小晗低下脸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你怎么可以一点也不在乎？你妈又不是岳旭龙，如果她也是岳旭龙那样的话我一定和你站在一边，要我和你离家出走我都愿意。你妈那样对你虽然有些过分，但也情有可原，你现在不也还好好的吗？”
陈埕昂起脸朝岳小晗笑笑，像是在嘲笑，也像是自己觉得有点可笑。“我现在的确活得好好的。我那晚就叫她把我杀了算了，她也照做了，可我外婆救了我，不然我真的上西天了也说不定。如果不是我外婆，你现在就是一个人站在这里。我觉得我只是捡了一条命，我回来的目的就是要让徐静淑难受。她想日子好过的话就快点结束我，不然她只会更加不好过，我说真的。”
“你干脆自己把自己结束了算了。”岳小晗小声地说，心里像是一起一落地起伏着，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陈埕脸上的笑容在岳小晗说出这句话之后就消失了，看着看着，表情就变得有些傻了。
“柏翌以前也这么对我说过，他说死了最好，一了百了。可我不敢呀。自杀的方法有很多种，可我觉得每一种似乎在咽气前那一段时间都会忍受巨大的痛苦，我怕我自杀到一半就打120了。但如果是被她结束就不一样了。死前的确会忍受巨大的痛苦，但我的心应该会很痛很痛，这样的话就算是那种身体的痛苦也变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。每次一想到我死之后她痛苦不堪的后半辈子，我就开心得不得了。不过就算我死也没什么关系，反正她还年轻，再生一个呗！一定要好好地教她的孩子，让她的孩子健健康康的，无论是身体，还是心理。千万，千万不要再变得像我这样了。”
陈埕眯起眼睛微笑了一下，黑暗中隐隐地闪现着湿漉漉的亮光。
岳小晗抬起头倒在墙壁上，沉甸甸地呼出一口气。心里一起一落的起伏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往上拉扯，短暂一瞬间拉扯到眼眶周围，变成泪水流出来。
——好多年都不见，大家样子都变啦。
——我是陈埕，南苑的那个陈埕，你是我的小晗表哥。
——柏翌是我哥哥，你也是我哥哥，我不仅跟柏翌的关系好，我也很想跟你变得很好。
——我们以后要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，希望你和我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，我们以前的不愉快一笔勾销吧。
——谢谢你，哥。
终于可以用文字叙说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记忆里的那个他已经在一片浓雾中变得模模糊糊，真的快要在我的世界中消失了吧。
像冬日傍晚里的夕阳，在我的世界里惶惶然地坠落下去。
2010年1月29号星期五上午
徐静淑昨天晚上就接到班主任打来的电话，知道陈埕的成绩。和希望的一样，全年级第一。不过徐静淑没有把这种喜悦表露在外面，也没有及时把消息告诉给钟秀婆他们，因为陈埕今天就要去学校领成绩单，到时候自然会知道的，应该让陈埕自己来说。
早上陈埕和岳小晗出门时，徐静淑从后面拉着陈埕的手臂对他说：“埕埕，我们需要谈谈。”
其实陈埕在家里的这一个多星期徐静淑都有这样的想法，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得找个时间和陈埕谈谈，不能继续这样下去。但陈埕都没做什么回应，只是走开，看都不愿意多看徐静淑一眼。而这一刻陈埕回应了，可回应的方式却是重重地把徐静淑的手甩开，平静地说了一句“已经太迟了”。
徐静淑追出去，再次抓住陈埕的手臂，说：“埕埕，你和小晗早点回来，妈妈想和你好好说说话。”
陈埕侧脸冷冰冰地看着徐静淑快要掉下泪水的眼睛，语气里没有半点温情，只有无尽的厌恶和恨意，“在你眼里，甚至是心里，你始终都觉得我这个变态很恶心，就是被这个社会上的人们踩在脚底下随意践踏的低级物种。我早就知道你是不会承认我的，你和那些欺负我看不起我的人是一样的。之前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够关心这个真正的我，爱护我，保护我。可我不会再继续傻下去，因为你也只是不断地伤害我，恨不得我离开你的身边，离开这个世界。你想知道我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吗？好啊，我告诉你，我恨你！！”
——我恨你。
——我恨你。
——恨你。
——恨你。
陈埕甩开徐静淑的手，比岳小晗先一步走出庭院。
返回顶部